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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的地方,都遗下了饥饿的精液

走过的地方,都遗下了饥饿的精液

雪花落尽了,滴水成冰渣。7年前,哥几个趁此光景,翘了老师的课,翻了学校的墙,要穿越原野,闯荡江湖。涉世未深的人儿,钢镚儿铜镚儿准备得不充分,一趟长途进了城,所剩无几,饿了,清家私、凑零票,一个伢子攒去,掏了包长沙烟回来,哥几个大眼蹬小眼,抽着闷烟,无语问苍天。
这座城,是市府,随便一条主、辅道,轻松插到城郊。有个伢子叽里咕噜不休,最后,他欣然离我们而去,奔亲戚家了。这厮正是买烟的那位。他说自个亲戚如何地好客家境如何地殷实,去了,肯定大快朵颐。这座城里,我也有个把亲戚,打小去过两三次,但我打小记性不好,怎么也怀念不出,去的路径,便只有随着大伙忿恨地扯淡,一路漫走,憧憬着荤味。
城郊大多菜地,繁盛的萝卜叶子,像寒冬拱起的一顶绿帽子。这时候天色渐暗,路野空旷,极目之处,仿佛皆是我等属地。哥几个豪情大发,放肆地掘呀,拔呀,不小心也被萝卜叶上的冰渣戳出一滴稠血。一根白萝卜,形同两罐雪碧,透心凉,却又干脆。
啃了萝卜,肚子有了货,天抹黑了,找一个避风的地方。沿着七横八竖的田埂,不知走了好久,看到了一家房舍,方圆几里的小山丘,就这么一栋房子。敲门,无响应,一推,门没闩,开了,黑灯瞎火的,摸了进去。一会,有个伢子兴奋地说,他摸到了张桌子,还摸到一只箩筐,再摸,小东西有点碍手,用点力,扳开了,是花生米。几个人立马围起来,摸黑吃花生,嚼得很有味,花生比萝卜更饱肚子。嚼不下的时候,有人想呷根烟,火柴一划,光亮衬出了方桌上的一副橡木相框,那是副遗像,里面那个憔悴的中年男人,正脸色苍白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们。
进门的时候为什么不先点火柴呢。我现在也偶尔想到这个问题。也许萝卜吃多了吧。在火柴光亮腾飞的片刻,我们逃离了那个鬼地方,连滚带爬地,外面结了薄冰。那个夜晚太漫长了。那段时间,我看到花生就作呕,一入眠就看到一张脸色苍白的脸。
有年把时间,我跟力伢子,像一对难兄难弟,游荡于广东诸市。电子厂、橡胶厂、玩具厂、皮具厂等等,进进出出,出出进进。进厂为了打发饥饿,出厂了因为怀念自由,理想算个鸟。在深圳洪田那鸡巴电子厂,不到半月,力伢子的懒经又抽了。力伢子是我至今见过的最能死撑的一个鳖。一两天不吃饭,压根不在话下,那时候我就不行了,纯新手,一天不见油盐,心儿慌得丢了魂,没吃的,就厚着脸皮到老乡家呆着,熬到开饭的时间,假装起身要走,老乡再不厚道,也不至不留你吃饭吧。
老乡这个概念,可大可小,一个市的算,一个省的算,挨了省界的也喊老乡,这完全视需要而定。有时候,一个市的,竟不算老乡,这当然是心怀不轨的时候。那个邵阳老乡开了家小吃店,我跟力伢子有钱的光景常在那吃饭,菜不咋地,咸辣,马马虎虎。没钱的时候,在这里是死活挂不了帐的。于是我们去吃了顿霸王餐。菜吃得一块无余,超饱,两人准备撤,发现胖子老板跟一个治安队,在热情地搭讪。背时啊,吃顿饭要吃到派出所去了。两人又故作镇定地坐下来,再装饭,吃光饭,死撑。治安队好像瞟了我们几眼,还是走了。10块钱的事,稍微说两句硬话,语气一重,胖子老板就软了,生意人,和气生财嘛。后来再没来过这里。
洪田那家厂,吃饭凭饭卡,吃一顿打个勾,一日两餐。饭桌摆在宿舍楼底层,大锅饭,无序打饭,开餐了像狗抢屎。刚开始,我装斯文,冷眼排后边,看到妇人家来了还挪腰,一挪就到最后边去了,此刻打到的饭菜,货真价实的残羹冷炙,有时候发饭的已然鸣金收兵。不用说,日后我也成了狗抢屎的一员猛将。力伢子不坐班,这孩子欲望真他妈隐秘,不盗不抢,只打饭卡的主意。我打过一次饭,他就拿了饭卡在墙上抹“勾”,发饭的老板想不到饥饿中人的高智商,也可能是忙中无暇。成功几率颇高,力伢子每天都能吃上“二道餐”,后来被发现过几次,两人就分吃一盒饭。顺便,鸣谢下同宿舍的安徽仔、云南仔、广西仔三位,临别的时候,请我俩抽好日子,喝老白干,吃卤肠子,打牌赌喝水,感谢,铭记。三位,现在还好么。
没烟抽,并不比没饭吃好受。高中的课间十分钟,基本是我们的烟谈会。广州大石,我和三伢子去买过论斤称的散烟。那次,搜肠刮肚刮出九毛钱,两个人来到烟摊边,也不急着买烟,有句没句地,先跟烟贩子搭讪,烟摊贩子比不得开专卖店的底气,一般都不会轻易放走一个顾客。他得先敬你一根烟,瞧这烟丝,尝尝口味,证实他卖的虽是散烟却绝不是假烟,基本这个套路,于是我们就先赚了一根烟。扯得差不多了,烟也差不多抽完了,口味还行。三伢子说,老板,给我们称九毛钱的红双喜吧。老板的颜色,迅即也成了烟丝状。

厂里面抽烟,只能窝厕所里。碰到过一个城步的伢子,奸得不得了。刚开始进厂,混个脸熟,见人就敬烟,敬红双喜。那小子,抽敬烟抽出瘾来了,天天找我们。看到我们上厕所,这小子也跟来了。他自己有烟放兜里,专心专意等我们敬烟。等我们真没烟,问他要烟,这伢子摆苦瓜脸了。南充伢子阿宾给我们送小道消息,龟儿子上午还掏出特美思呢,一包整的。出厂的时候,想找这小子敲包烟,要么揍一顿,谁叫他不厚道,再想想,要过年了,妈的好歹也算个老乡,算了。
买不起烟,蹭不到烟,只有捡烟头了。广州白云的一个啥地方,遍布厂房的一个镇子,忘了叫么子了。那条马路,我见过的最壮观的一条马路。一条很一般的柏油马路,奇特的是马路双侧丢满了烟头,长长短短,数不胜数。梦一般的景观。我和力伢子那天去找厂进,路上烟抽尽了,撞上这般奇观。如果只捡烟头抽,那太没技术含量了。于是,两个人勾着脑壳,在路边一步一个脚印,找整烟,果然找了好几根。有一根,赫然是芙蓉王,一人抽一半,石头剪子布,赢了谁先抽。这鬼打的青春啊。
我是随着一股意识流独身到了杭州东,之前计划去登封,东莞一家电子厂认识的黄某,他家离少林近,貌似他会耍几下,人也仗义。黄兄弟,岁月久远,忘了你的名,不晓得姓氏搞错么,没关系,反正现在咱们是“两相忘”了。那时,我对少林的景仰犹胜“天堂”杭州。在广州火车站,联系不上黄某,问天天不应,看最近的火车出发时刻表,是杭州。于是鬼使神差去了杭州。
第一天住旅馆,一人睡三十块钱一晚的双人间。第二天,抽三块钱的西湖烟,在杭州西湖边上一个植物园的草坪上,睡了一宿。这里的治安队叫协防,看起来比广东的要亲切,我撒了个慌,说身份证、毕业证、钱包什么的都掉了。两位协防大人提醒我睡到一个亭子里去,记得防盗防抢,有情况就打110。我还是趟在了溪边的草坪上,因为不远处有两个大学生趁着月色在那边黑窝里调情,时不时有段曼妙的声音传来,我舍不得离开。次日,一个晨练的老人揭开盖住我脸的报纸,我就醒了。走的时候,发现溪流里的荷花苞儿新开了几朵。
最后编辑周过 最后编辑于 2010-01-07 18:5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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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像一个自由自在的游客,像一个永远不知疲惫的狗腿子,走走停停看看,饿了的时候,才想起要找份事情。市区没有工厂,国营的进不去,见到有餐馆招洗碗工,进去,一个大姐看相般摸了下我的手掌,说不敢屈就,谢绝了我。之后,我幸运地在一家水果店找到了差事。水果店的那娃,为了维护老板的利益,正忠心耿耿地和城管发生争执,好家伙,娃儿天不怕地不怕,手里还拽了把水果刀,但老板分明很怕城管,居然做起了和事佬,娃儿接着被炒了,走了,城管也走了,老板娘马上在橱窗上贴了一张招工启事。当时我也在看热闹,所以整个过程这么清晰。一去应聘,马到成功。日薪三十,包吃包住。包吃就好。下午走的那娃,湖北人,十六岁左右。
这里伙食不错,早餐大馒头加白米粥,正餐有荤有海鲜有素汤,真的滋润。水果店的另个短工,是位大叔,福建人,挺有福相的。两天下来,大叔话不多,顶多冲我憨笑一下。两天下来,我竟想走,那时候是卖西瓜的时节,老板娘要我到大街上吆喝,我就挠痒痒般地喊几嗓子,声音却在喉咙里打转,气得老板娘眉头打结。那时候看到美女,我的声音就成苍蝇了。美女来买瓜,我一般都是一切尽在不言中,挑瓜,偷看。老板似乎是义乌那边的,他们一家子说起方言,半句也听不懂,我拿隆回话骂娘,他们也只有傻笑的份。
我给远在东莞的兄弟亮伢子打电话说,寄点车费,杭州没朋友,混不下去,要过来。亮伢子答应了。那晚,三天的薪水九十块,老板慷慨地给了一百,递了根大红鹰,还临别赠言,有时间再来玩。我辞工的理由是,本人大学生,在南方发展,来杭州旅游,丢了钱包,现在朋友寄路费来了,我该去那边高就了。临行,请福建大叔喝啤酒吃花生米,他没有拒绝。喝了酒,他打开了话匣子。福建大叔曾是个建材老板,几百万的家当有呢,被朋友骗了,跑路了,千万梦一场空,家里还有两个像我一般大的大学生要供,没办法,没什么本事,只能做短工了。他问我广东行情如何。我煞有其事说,工资比这边高。其实,我的本意是,工资高,要看某一行,某些人。大叔要我留了个电话,广东见。
钱汇的是农行卡。我打电话问汇了吗,亮伢子说汇了。但在取款机上硬是没看到。西湖边上的取款机,都插了一遍,发现不是取款机的问题,卡里真没钱。我一点也不烦躁,仍然若无其事地到处转。等钱,等到了夜晚,又躺到那块熟悉的草坪上,发现没有成对的大学生来了,只有几个老头在手舞足蹈地散步。睡着的时候,被两位协防大人推醒了,这两位大叔真的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又见面了。他俩执意要送我去派出所坐坐,我婉拒不了,盛情难却,只好去了。到了西湖派出所,应该没记错吧,那个牌子写的是这几个字。让我先蹲门口,他们进去报讯。我蹲在门口,看到巡视岗的警察叔叔边看CBA球赛,边吃盒饭,我突然也觉得饿了,就站起来翘首看CBA球赛,看警察叔叔吃盒饭。这时候,两位协防大人出来了,跟着一个指导员模样的警察叔叔,再里面是一个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的男人。
我说警察叔叔,能先请吃个盒饭吗。搂着肚子,我做出饿得不行了要虚脱的样子。指导员模样的警察叔叔一脸严肃,没有理睬,他首先郑重地翻阅我的背包,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有几条换洗的裤裆,一双没来得及洗的袜子,一本在青龙桥旧书摊买的《叔本华散文选》,一本在东莞长安买的《诺贝尔获奖诗人诗歌选》,一本《全唐诗》李白的专辑,还有些一毛两毛的零票子。警察叔叔开口说道,看不出你是个文学青年嘛。我心里一热,低声道,嗯咯嗯咯。警察叔叔又说,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正事不做,到处游手好闲,你们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对得起祖国吗。
我操。这句话是今天补给这位民警同志的。当时这句话,还没有成为我的口头禅。
我又说,我饿了。警察叔叔未给答复,把我一个人落在大厅里,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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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个把两个小时,我几乎进入了坐定状态,他和另个年轻人进来了。警察叔叔说,要吃饭到救助站去吃吧。
上了一辆皮卡,七拐八拐,好像过了一个隧道,许久,到了灯光稀散的城郊,一堵高墙下,停了车。年轻人指着大门说,不送你进去了,我们秉着自愿的原则,大门在那。我说哦,刚想问里边现在还有饭吃么。他油门一踩,溜了。除了大门口那盏灰暗的路灯,其他地方都乌黑的。这时候,里面爬出了一个人,一个残疾人,他拖着仅有的一条腿,短小的身躯,在光线下慢慢地,费力地移向前方。楞了半响,我撒腿就跑,凭感觉奔出了那条胡同,凭感觉往来时的路回走。
路边有取款机,插卡看,依然没钱。走了三四个小时吧,记忆不那么可靠,也走了圈冤枉路,午夜才回到了市区。口渴的不行,经过一家收费公厕,里面的工作人员刚打扫完毕,我想进去喝口水,我问能不能进来撒泡尿,那人说打烊了。砰地就上了铁将军,硬是没喝到口水。
到了黄龙体育馆,大坪上有几台大号的自动售货机,里面光鲜地列着雪碧、可乐、芬达、牛奶,我掏了个角币,塞进去又掉了出来,又拿个分币试,塞进去又掉了出来,恼得我狠狠地踹了几脚。脚痛了,那玻璃橱窗没点卵动静。科技真他妈的发达啊。但我不相信它防弹,四处找石头,准备用石头砸。该死的,体育馆前坪硬是没能让我找到一块搬得动的石头。临走,又恋恋不忘地踹了它几脚。
这时候路上的人影大致绝迹了。再不吃点啥,我也该绝迹了。忽地看到对面一个女子提个坤包从一辆的士上下了车。突然冒出干一票的冲动。我腾了下筋骨,发现刚才的力气耗在那台自动售货机上了,耗在回城的路上了,下半身差不多废了,所以这念头也一闪即废。没过多远,终于在一家厕所里饱食了一顿自来水,比西湖边上那家竟要甘爽。头重脚轻地过了潮王桥,在一个亭子里睡到天明。第二天,钱,依然没有在卡上出现,记得我曾经跟力伢子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说这个几率是十万分之一,不晓得他从何而知,但我有点相信了。在一家濒临运河的小区的草坪上,又调息了一晚。一大早,辗转寻到那家水果店。老板娘一脸惊讶地发现了我。
一口气吃了三个大馒头,喝了两碗粥,以至烫了舌头,面对午餐的基围虾,居然动不了筷子。福建大叔对我的去而复返,报之憨笑,歇息时递了一根哈德门给我。下午到了西瓜畅销的时候,我歇斯底里地吆喝,忘我地嘶喊。西瓜啰,又香又甜的高山黑皮瓜啰。老板娘看着我,喜笑颜开。当我打算安心做下去的时候,却发现卡上的路费到了。又安心不下来了。第二天,订了株洲的火车票,一个人悄悄走了。

2010年1月7日于益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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