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彭燕郊

今年清明的雨水似乎要比往年多得多。

清明节的前几天,毫无征兆,客居长沙的诗坛老前辈——彭燕郊老先生在长沙去世了。当我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老先生的追悼大会已经闭幕了。:(

对于一个诗人来说,选择在春天死去,从某种意义上称得上是诗人留给这个世界最具诗意的行为艺术,譬如海子。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诗坛前辈彭燕郊先生面朝大海,为他的诗性人生画上优美的休止符,应该是上天对他的眷顾。

然而,彭燕郊先生的去世却令我很伤感。我谈不上是彭燕郊老师的学生,也不是一个单纯的诗歌爱好者,此前仅仅在他的寓所有过一面之缘。但正是那次登门拜访时的耳提面命,在我的灵魂深处带来了震撼,至今令我难以忘怀。

那还是5年之前的故事了。那年夏天,我还在岳麓山脚下读书。因为爱好文学的缘故,在创办校园刊物时结识了一批中文系的“狐朋狗友”,热衷于参加一些文学活动,于是在文学院的某次讲座上目睹了彭老先生的风采,却一直未得机会登门请教。某天下午,在一位同校新闻系诗友的撺掇下,我们由长沙市作协一位老作家引荐,决定赶往长沙东风路的湖南省博物馆,登门拜访老诗人彭燕郊。

说实在话,在决定前往拜访彭老先生之前我很忐忑,一是害怕遭到拒绝(此前我因为出版作品等事情,曾与省内多位“知名”作家有过交往,吃过不少的闭门羹);二是觉得自己底气不足,文学素养很难达到可以和文学大师对话的程度。

然而,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在彭燕郊先生家门口,他用蔼可亲的笑脸和宽阔的大手,打消了我们所有的狐疑与彷徨。

彭老把我们带进了他的书房兼客厅。其实,他所居住的房子很简陋,1楼,大概是2室2厅,低矮潮湿,四周看不到白色的墙壁,只有各色的书籍靠着墙壁树立着,一张硕大的文案摆放在书房靠窗的地方,我们恍若走进了“地下图书馆”。实在难以想象,这位全80多岁高龄的大诗人,就在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思考与写作,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始终保持着那种积极向上的乐观态度,保持诗人永恒的激情、诗性与冲动。

就在我们拘谨地打量四周时,彭老的夫人张兰欣老师端来了茶水,并招呼我们用桌子上的水果。茶叶独特的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据说这种茶叶彭老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喝,只有客人来时才会沏一壶呢。这种场景,这使得我想起了唐代诗人刘禹锡的那篇《陋室铭》来:“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是啊,对于一个真正的诗人和思想者来说,肉身只能是道德的载体,所有物质的外壳都无法束缚他们精神上的追求,这种境界和状态,从彭燕郊老先生80多年的人生坎坷中,可以得到印证和体现。

昏暗的灯光,不能掩饰智者内心的光明。我偷偷地打量起这位老者来:彭燕郊先生花白的头发,精神很矍铄,思维清晰,言谈举止间总有一种儒雅的气度,特别是脸上常挂着的和蔼与真诚。这位早已写进中国当代文学史的老诗人,并没有某些前辈那样盛气凌人的架子,对于我们两个文学小青年的造访,甚至表现出了最大的热情与真诚。闲谈中。老人和我们聊起了莎士比亚的戏剧、普希金的决斗,说起了当年在新四军部队中战斗的故事,甚至还说起了在历史教科书中根本找不到的“胡风事件”(彭燕郊当年作为“七月派”诗人,因为“胡风事件”被逮捕并且坐牢),说到起劲处,老人脸上的红晕多了起来,甚至从椅子上站立了起来,围着那张文案踱步起来,显得很是激动。是的,历经沧桑的老人内心积累了太多的故事,也有太多的话想对年轻人说,何况他还是一位真正的诗人和战士。而对于上世纪50到70年代那场文化浩劫中,他本人所遭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他却看的很平淡,说的也很少,始终保持着一种静若止水的宁静……

在他那低矮的书房内,老人带着我们,在靠墙的书柜边逐排逐排的介绍起藏书来,甚至还孩子般地把各地文友赠送的文集抽出来,把弄给我们翻阅,有北京的、上海的,甚至还有国外的。交谈的间歇,我们把自费出版的文集送给彭老,他仔细地翻阅了起来,不时地点头,表示着肯定与鼓励,还向我们就作品的出版等方面提供了很多意见。“善意成全”是彭老对年轻人一贯的作风,此言不虚。

在我们的一再请求下,平时深居简出的彭老先生,这次居然破天荒地答应和我们一起到外面吃顿便饭。而那时的他健康状况并不是很好,尽管精神矍铄,但步履已经有些不便。在和我们一道走出了书房时,彭老还专门换了一件衬衣和皮鞋,还不忘记要师母帮他整理整理发型,显得正式而且隆重。

那天的午餐其实很简单,地点就在湖南省博物馆旁边的一家小店。原本我们是这样打算的,既然彭老先生愿意屈驾,那我们则一定要点这个店子里最好的菜、上最好的酒,这样才能表达我们的心意——能够约到这样一个身份高贵的文学偶像,是我们一辈子的福份。然而菜单在彭老先生手中停留了很久,最后却只点了一点稀饭、馒头外加几碟家常的小菜,如此简单的宴请,现在看来是无法理解的。当时的我在一旁想,这样简单的饭食这是彭老一贯所崇尚的简约风格,还是老人家怕花费我们太多的钞票?从彭老那和蔼可亲的笑容和交谈中,我得到了答案:君子之交淡如水,一切以简单为美。这就是德艺双馨的老诗人最高的精神境界啊!

对于我来说,那次午餐与其说是一次饭局,还不如说是一场精神的盛宴。

饭后,彭老先生看到我手中拿着相机,主动说和我们合影留念。于是,在湖南省博物馆的门口,我们留下了与这位我国诗坛老将的珍贵留影。

在临走的时候,彭燕郊老先生还专门送过我两本书,一本是《混沌初开》、一本《认识彭燕郊》。前一本是彭老先生自己70高龄时创作的长诗著作,另外一本是他的学生创作的研究专著。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次拜访这位老诗人了。

魂归混沌,诗存潇湘,惟愿彭燕郊老先生千古!


最后编辑田木 最后编辑于 2008-06-06 14:2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