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幸陪同台湾《联合报》、纽约《世界日报》前总编辑张作锦先生,一起到深圳参加一个“论坛”,期间请老先生在弊校演讲一次。现将娜娜整理的讲稿刊出,以表达最近很长时间缺席“天心阁下”的歉意。
大陆台湾两地情
(中南大学学术报告厅,2008年12月3日晚)
演讲者:张作锦
(掌声)谢谢大家!谢谢老师们!谢谢同学们!我觉得要了解中国古代的人物,要了解中国近代的人物,近代的历史,要到长沙来。我向往很多年,今天终于来了。非常感谢我的忘年交孟泽老师。他陪我两天,我想看到的基本都看到了。今天一天就跑了郭嵩焘的故居,左宗棠的故居,屈原祠等等地方。回来有点晚了,我说要不要回酒店换一件规矩的西装来,我穿的这一件衣服太随便了。孟教授说没关系,所以我就这样随便地来了。)
我出生在江苏的徐州。有人问我徐州这个地方有什么特产,我说那个地方特产没有,但盛产战争。从刘邦跟项羽打,直到抗日。刘邦跟项羽打,在九里山,十面埋伏。九里山就在徐州市郊。抗日时有台儿庄大捷,台儿庄就在徐州。国共徐蚌会战,你们称为“淮海战役”,打得更是非常惨烈。徐州蚌埠就是我的故乡。
我1949年跟随国民党政府到台湾,一直在台湾住了几十年。后来报馆在纽约办了个《世界日报》,又到那里工作,又在那里生活了九年。我太太比我小几岁,她也是徐州附近的人。她一次跟我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在大陆生长,大陆是我们的生母。然后呢我们到台湾,在台湾我们生活了几十年,她是我们的养母。我们一度又去了美国,在那里美国们也照顾了我们九年,所以她又算我们的婆母。”她说:“你看我们一生有三个母亲,我们有生母,我们有养母,我们有婆母,是何等的幸福!”我虽然觉得,称美国为婆母有点比喻不伦,可是也很恰当。我们和这三个母亲都很有感情,甚至有一些恩情。应当怎么说——一个人对于他的生母总是有一种发自天性的情愫,那种感情很特别。虽然说在美国我们可以长期居留,也可以随时回去,但是我们想着要回台湾。回到台湾以后,终于有机会我们又在北京买了一套小公寓。我们一年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北京。然后由北京出发,到处看看祖国的的大好河山。
我们对这三个母亲有着不同的钦佩。我们的生母三十年来改革开放的成绩是非常辉煌的。每年的经济差不多都是两位数增长,外汇储备20000个亿,世界第一。美国虽然富有,但我们是它最大的债主。中国很快就将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现在金融海啸全世界各国都受到影响,都受不了,但世界上很多人都觉得,大概承受能力最强的还是中国,都希望中国能够给予一些帮助。改革开放不仅仅是生产力发展经济提高这种意义,最重要的是中国看到了自己的前景,找到了自己的出路。从鸦片战争以后,中国人处处觉得被人视为东亚病夫,现在改革开放我们取得了成绩,那种自卑感正在逐渐消失。我们对自己有信心,这是改革开放以来我们最大的成就。
我也很钦佩我们的养母。台湾弹丸之地,2300万人口,居然能创造经济奇迹,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而且很长时间是龙头。经济人均所得是26000美元。大陆人口太多,平均起来是三千左右。从五十年代开始,台湾就实行地方自治的选举,地方的首长议员都是老百姓自己选的。这样慢慢的选到省,现在领导人也是慢慢地一个一个选出来的。虽然台湾政坛比较混乱,议会打架,街头闹事,领导人贪污,但是有制度有法律在规范着。虽然政局比较乱,但是公民投票,一人一票这种民主的核心的东西没有动摇。所以我们也为我们的养母感到骄傲。
我们也感觉我们的婆母很令人钦佩。因为她是个强大的国家。今天为止,它还是世界上少数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她的平等,自由,民主,人权各种指标还在世界各国名列前茅,颇适合人的居住。像这次奥巴马当选总统,在其他很多国家恐怕是做不到的。有人说奥巴马当选总统是美国南北内战真正的结束。可见美国的立国精神与传统到现在还没有太多的违背。而尽管如此,我们这三位母亲也有一些问题让我们担心。
我为我的生母担心的是什么问题呢?虽然经济是发展得很迅速,但有很多问题没解决。比方说贫富差距的问题啊,政治风气的问题啊,弱势群众的照顾问题啊,医疗卫生问题啊,环保的问题等等。这些问题涉及到政治上或法制上的一些问题,如果不解决,它就会引起一些民怨。比如说今年的群体事件屡有发生,烧警车,计程车司机罢工有十多起。这种民怨必须在议会的办公室里结束。如果走上街头,那就与我们和谐社会的原则相违背了。
我也为我的养母感到担心。这几年国民党与民进党无休止的争斗,一个呢人心涣散,另一个呢是怎么还能做正经的事。所以台湾的生产力有些衰退,经济也疲软,种种不好的现象都发生了。如果台湾不反省不改进,将来会有很大的困难等着她,会有很困苦的日子等着她。
我也为我的婆母美国担心,她自己太自觉力量强大了。她自己永远觉得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动辄就向别人伸拳头。现在世界各国对美国反感的程度越来越加深,而且美国的花费太大。俄国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瑞尼新当年被勃列日涅夫驱逐出境,流亡到美国。1978年他到哈弗大学演讲,他就严厉指责西方的文明已经演变为对物质享受的无休止的追逐,这是一种腐化的堕落的先兆。当时西方人非常不满他的说法,嘲笑他反对他。但是美国现在由于华尔街的贪婪,由于社会上过度消费而引起的金融海啸,受害最深的还是美国。所以从现在看,三十年前索瑞尼新的话是先知的预言。所以美国应该有一些反省。
虽然我对我的生母养母婆母都有所骄傲又有所担心,但是我最担心的当然是我生母与养母之间的关系。我的生母就说我的养母原来是这个家里的人:“你现在要回来,我们一个锅里吃饭!”我的养母就说:“凭什么!从前又不是我自己要离家出走的,是你们不要我,把我送给别人的。当年你不要我的时候,丢弃我的时候,象丢弃一只破鞋一样。现在又要我回来,而且非回来不行。我就是不回来,我要自立门户。”我生母说:“不行,一定要回来!”双方争执不下,说不定哪一天要擦枪走火打起仗来。所以我正为这个非常担心。
我想诸位平常非常关心这些国家时事,一定希望对台湾的事情有所了解。这个问题我们要解决首先要知道造成这一问题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在哪里。我认为台湾之所以现在不愿回到大陆来至少有三方面的原因。第一是历史方面的原因。历史方面的原因有远因有近因。关于远因我们首先来看看这张表:台湾四百年的历史阶段。最早是荷兰占领台湾,荷兰人的统治时间是1624-1662年,一共是三十八年。然后就是郑成功。1662-1683年,共二十一年,大家都知道施琅大将军的故事。大将军认为郑成功也是汉人啊,他不应算台湾人。但是郑成功当年是以台湾为基地来反清复明。他并没有很认真的建设台湾,认同台湾,台湾也不见得很认同他。第三阶段清朝把台湾划归一个省,从1663到1895年共二百一十二年。我们知道孙中山革命视清朝满人统治为异族统治。然后是日本殖民。甲午战争之后台湾被割让给日本,从1895到1945年,五十年在日本统治之下。日本人采取皇民教育的政策,教育台湾人自视为日本人,要讲日本话,效忠天皇,要认同日本的历史等等。然后是抗战胜利台湾光复回归中国。然后是中国国民党和民进党统治台湾一直到今天,1945-2008,共六十三年。台湾同胞认为,这四百年几乎一直是外面的人统治我,清朝也罢,是外人来统治我们,不算是我们台湾人自己管理自己。所以台湾同胞有一种自己主宰自己的愿望。这是历史上的远因。历史上的近因是什么?就是日本投降台湾光复以后,国民党政府派人去接收台湾,官员的水准,素质很不整齐。贪污腐化在所难免,军队的素质也不好。扰民欺压百姓的事情时有发生,所以引起台湾同胞的反感,还是一种征服者,一种胜利者到台湾来。你不是把台湾人看成是一个被别人欺负了现在回到母亲怀抱的孩子。另外非常不幸的,1947年2月28日那天发生了“二二八事件”,这对于台湾同胞,所谓的外省人,所谓的国民党政府,造成了非常大的损害。这件事是怎么来的呢?2月28号那天——当时烟酒不私卖。就是烟酒专卖,只有政府才能发行。有一个台湾妇女同胞卖私烟,政府的官员就说买卖的是私烟要没收。两个人就吵起来了。旁边就有很多当地的人怂恿着闹起事情。事情越闹越大。当时日本统治之下的浪人——流氓地痞——蜂拥而上就把这个官员打了。然后就引起一场群众纠纷。事情闹大了,国民党政府就从外地调来军队镇压,不免杀害许多台湾同胞。因为台湾同胞去攻击政府的官员,去打军营,军队就大肆镇压。死了多少人呢?有一个非官方统计,反国民党政府,反大陆,反外省人,有台独意识的,说死了好几万。但是有的学者,亲身经历的调查人,说不过死了一两千人。这就变成了台湾同胞与大陆同胞的一种深仇大恨。63年以来,年年到了2月28日就会闹一场事,非常不幸。这也是很多搞台独的人的一种借口。演变成历史伤痕。
第二个是现实的原因。现实的事情使台湾同胞对大陆对外省人有一些戒心,不愿回归。这里有两件事情很重要。一件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有很多的政治活动,从大跃进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很多的事情我想大陆同胞也是非常痛心疾首的。台湾同胞看在眼里,就觉得非常恐怖。所以他们对回归就有了戒心。认为到时势必会有很多的政治事件,又会株连到许多无辜的百姓。这是他们的戒心。第二个现实的问题就是两岸的生活方式多少有些不太一样。大陆三十年改革开放进步得非常大,但是两岸的生活的步调,和处理事件的方式呢多少有些不同。比方说,台湾各地的官吏,民意代表都是选举出来的。大陆虽然开始做了,还没做得这么快。台湾的言论很开放,舆论对于台湾政府的监督很严格。领导人陈水扁犯了罪也要关起来治罪。台湾同胞拿护照出境没有人管。你去出境地方盖个章,你去哪里,不管,也管不着。回来了到哪里去了也不问。在大陆现在还不能做到这种程度。整个现实生活方式的不一样也使台湾同胞有戒心。这是第二个原因。
第三个原因就是国际的因素。我们不必讳言,美国和日本都在暗中支持台湾独立。什么原因呢?在美国,要用台湾来牵制中国,希望中国不要太快崛起。最好不要大国崛起。如果不行的话也要慢慢来,不要太快了。美国对台湾就像很多政府用西藏来抵制中国一样。美国和日本都不希望台湾尽早回归大陆。这样来牵制中国,在不能统一的情况下,中国就不能有太大的力量来扮演大国角色。日本对台湾则是利用它来对付中国。日本对台湾已有五十年的统治,它是有领土野心的。另外日本是一小国,它所有的生产资源都要靠外来输入。台湾在它的航道上是非常重要的,它希望它的轮船进进出出不受到其他国家影响。台湾不在大陆手中它会很方便。这是它的自私心理。所以有历史的因素,有现实的问题,有国际的暗潮,使台湾暂时不能回到中国来。
我们不能否认,台湾有一些人天天高喊台湾独立,这些人当中,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把台湾独立真正视为自己的信仰,就像孙中山当年搞辛亥革命,要建立中华民国一样;就像毛泽东当年搞革命,要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一样。这是他们真正的政治信仰。这种信仰我们赞同不赞同先不说,至少这是他们真正的信仰,这是可以理解甚至是可敬的。另外一些人就是政客。他们并不相信台湾能独立,他们也无意献身于独立。但是他们知道在台湾大选当中他们可以让基层选民中幻想台湾独立的人支持他,给他选票。他内心并不想独立,也知道不可能独立,却这样做。这种人也是少数。这两类人都是少数。最大多数人是什么呢?就是希望暂时不要统一,也不要独立。他们最希望两岸能长期保持和平共处的状态,这就是所谓的“不统不独不武”,就是不要统一不要独立也不要打仗。马英九在竞选时就以不统不独不武作为他竞选的口号,高票当选了台湾的领导人。他的当选就证明了不统不独不武是台湾大多数的民意。
事实上,无论是统无论是独,有没有这种基础马上要统马上要独呢?好像我们看不出来有这样的基础。对大陆来说,这样大一个国家,她有很多事要等着去做,未必说她希望台湾一定要马上回来。甚至可以说,如果台湾马上回来说不定对大陆来说是一个麻烦。对台湾来说要不要马上独立呢?没有那一个国家公开的敢指出美国和日本有这样的企图。也没有哪个国家敢说我支持台湾独立。美国就说:“我是一个中国政策,但是不要打仗。”台湾说:“既然不打仗,我就不回去喽。”美国的中国政策等于两个中国政策一样,这是它的诡计。没有国家在国际上能够帮助台湾独立,台湾自己当然没有这个能力,所以独立没有基础性,统一也没有基础性。
我游走于台湾和大陆,觉得台湾大陆互相观摩互相激励,也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么台湾希望大陆怎样对待她呢?第一,希望给它一点独立的空间。人,一个自然人,有他的人格。我姓张,我叫张某人,我的家人承认我是张某人,我的朋友承认我是张某人,我的同事承认我是张某人,我可以与他们有一些自然的交往活动,所以我的自然人格就有了。一个国家也一样,在国际上要有国际人格——很多国家承认你,你可以跟他们做生意,你可以跟他们交往,你可以参加一些活动。现在台湾,全世界二百多个国家承认台湾的只有23个国家,而且都是小国。在国际间的空间被压缩到极点了。它就希望大陆能多给它一点独立空间,不要把它的一些交往国家全部弄走。同时呢在国际间的一些活动呢,它希望能够参加。比方说,世界卫生组织。过去有非典疫情来了,世界卫生组织就会马上通报,哪里有非典大家要提高注意等等。台湾就得不到这种资讯。它的国民医疗保健就会受到很大影响。它很希望参加这样一个组织,但是世界卫生组织是以国家为单位,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会员,台湾不是国家就不能参加。台湾就想世界卫生大会我能不能参加。世界卫生组织每年召开一次世界卫生大会。我不是国家我是一个地区,我有所交流,我可以获得疫情的一些资料我的国民保健可以得到一些保障,这行不行?这个就是独立空间的问题。第二,希望大陆给予台湾多一些经济上的帮助,使台湾能够恢复过去的生产力,经济能持续生长,老百姓能过些好日子。大陆市场太大了,只要稍稍帮助台湾,台湾就受益不浅。第三,当然希望“你不要打我”。“几个飞弹弄得我心里很恐慌,别打仗。”这是台湾对大陆的希望。
而大陆同样寄希望于台湾。“这些事我也可以做到,但是你也不要一天到晚嚷嚷‘我要独立我要独立’,或是到国际上去串联,使我很麻烦。”我想大陆要求台湾是这样子的。这些事情都应该是不难做到的,尤其是打仗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轻易尝试。大陆要用武力解决台湾问题非常容易。我看最多三天一定解决。但战争以后呢?三天就可以把台湾变成一片废墟,然而大陆希望要一个废墟的台湾么?台湾有两千三百万同胞,大陆是要土地还是要两千三百万人心?如果要这土地,可以,拿回去。这两千三百万人心怎么办?一个“二二八事件”死了两千人,恨了六十年,事情都没有解决,一旦打台湾,至少死几十万,那恨就永远解不开了。那台湾跟大陆怎么办?留下这种世代的仇恨么?兄弟相残怎样善终呢?所以绝对不能打仗。我想很多的台湾同胞是这样想的,很多大陆同胞也是这样认识的,也希望不打仗。大陆很大,台湾很小,但有各自的相处之道。孟子说:“唯仁者能以大事小,唯智者能以小事大。”一个拥有宽容的仁爱之心的大国,以一颗仁爱之心去包容弱小,问题就没有了。小的你老去刺激那个大的,那也不行,你要有那种智慧来处理这个问题。所以维持现状,增加两岸的交流,让两岸同胞多来往,这样就能认识的更清楚,感情更深厚,慢慢地一定会找到一个解决的方法。这个方法什么时候来到,我这一代人是等不到了,但我想诸位年轻人一定能够等得到。
我口口声声的说,我的生母,我的养母,我的婆母,好像很亲热,其实内心的感受更复杂。我1989年离乡几十年以后在纽约工作,第一次回大陆,走了一趟之后我就写了一封信给我纽约的同事。我说我到纽约之后,他们说:“你是外国人。”没错,我是外国人。我在台湾生活了几十年他们还说:“你是外省人。”我回生母那里探亲,这边的朋友就说:“你是台湾人。”没错,我是拿着台胞证,那会儿还用得着外汇劵。我不能使用人民币。我必须使用外汇劵。很多地方当地人参观门票是一块钱,我就要十块外汇劵。我好像在这三个地方都不被接受都不被认同。我说生母养母婆母那么亲热,实际上心里很悲凉。滋味很不好受。所以我就希望,我的生母跟养母现在能很和平的解决这个问题。使我这代人,以及我的后代,儿子,孙子,都能在大中国这种和平的环境下生活。诸位年轻人一定会等到那个时候,到时候还请诸位一定要善待我的生母和我的养母!谢谢诸位!
(答现场问)
1.……您怎样看待目前三边的关系……
在美国时候我就问洛杉矶的朋友,中国队与美国队打球,你想谁赢?他说我希望中国赢。我又问中国队与台湾队打球你希望谁赢?他想了半天说:“我答不上来。”对于一个有邦交的国家和一个没邦交的国家他的感情是不同的。现在有消息说美国要卖飞弹给台,我认为这纯属是为了经济利益。比如说我们到餐馆去吃饭,厨师学了一手好菜,老板对顾客说,“我的厨师去培训去了,学费二百块钱要你付。”这不合理对不对?所以三边的关系是颇为复杂又颇为微妙的。
2,……蒋介石的逝世对台湾的传媒有什么影响……
蒋介石已逝世几十年。蒋先生对台湾的影响非常大,台湾的行政体制也多是他制定的。大家都应知道自由中国的案子。自由中国是个组织,反对国民党政治威权。蒋的逝世象征着台湾一个历史时期的结束。后来由他儿子蒋经国继承党务,那种威权的方式一去不复返。蒋经国是非常理解这种大的历史趋势的。他慢慢的进行改革。两岸开放也是蒋经国做的,自由选举也是他做的。他晚年做了很多有益于台湾的事情。所以蒋经国老百姓是非常爱戴的。
3,……台湾人文社科的发展如何……
1949年到台湾以后风雨飘摇,台湾岌岌可危。蒋介石就把林语堂从美国请回去,把张大千从巴西请回去。很多大事件都跟国民党有关,大家不仅对他政治上的问题感兴趣,还惊讶于他对中华文化的维护。他曾设中华文化委员会,无论如何,在这种复兴中华文化的大潮下,是有他的贡献的
4……如何看待两岸民主社会的发展……
我刚才说我为我的生母和养母骄傲。但如果国民党永远执政,哪种形式上的民主不是真正的民主。民进党就比较正气,但国民党又赢了,民进党又输了。我认为台湾还要再加上至少一次到两次政党的更替,民主才能真正成熟。现在我觉得华人社会里台湾做到了,但是还不够。不仅要这样看,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里,这一点也很可贵。毛泽东招待国际记者时说的话我听了很感动。他说:“如果我们能够让我们的国民相信我们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就很不容易。当然这个过程很慢。民主这个东西当然也是经过几十年慢慢发展的。”我的老家有一句俗话:不怕慢就怕站。是说你走路慢点那没关系,站就不行了。走得慢也可以走到终点,你站在那里就永远走不到了。我认为只要中国大陆推动民主慢一点没关系,但是不推动就不行了。
5……回国后最深刻的感受……
我不能适应这里的医疗环境,不要说到了我这个年岁,我生病时去过三零一医院,那就像一个大杂园,一个菜市场。我和我太太还去过北京一个最好的中医院。好不容易挂了号,还得排队,还要去拿药。中药之外还要拿三种成药。三种成药就在三个窗口,不是一个窗口。我就很奇怪为什么不可以在一个窗口排队。要煎的药你要把药送给他,也要排队。如果你幸运可以当天拿到煎的药,否则你第二天还要再来,还排队。我看到的很多新闻都有这样的报导。有一个人,60岁,他到一个当地医院去开刀,把肚子打开以后医生才发现医院的条件不足以看这种病,就请隔壁医院的医生来帮忙。肚子打开了五小时,等医生来以后病人也死了。这类事情,我觉得这个医疗制度也许不太容易改变,但技术比较容易改变。拿台湾来讲,你用不着去医院挂号排队。你打个电话就可以挂号,到时去看就是了。医生给你看完病以后给你开处方使用电脑。他在电脑上给你开这个处方的时候,药房已经接到这个信息了。等你拿着处方去交了钱,药房里药已配好等在那里。你拿着就走了。两三分钟。这种事情可以改呀。制度上不能改,有十三亿人口,但是这个技术是可以改的。台湾有个企业家姓王,他投资在大陆北京上海等地建医院。他在台湾建的长庚医院全台湾都很知名,是够水准的医院。然而政府在实施上不允许,说你建了这种医院,大家都跑到你那里了,其他医院怎么办。王先生绝对是来大陆帮助一些同行研究一些困难,绝对无意在大陆赚钱。为什么呢?可以证明。四川地震,他捐了一亿人民币。他在大陆乡村偏远地方要建一万所小学,已建成了三千多所。他要来赚钱么?不是。只是说外来的一些医院可以来参观学习比较,可以改进。在大陆我觉得这是我生活上最没办法解决的一个问题。我要长期跟我的生母生活在一起,这个问题我年纪大了所以感触较深。
6.……你怎样看待日本这个民族……
在我这个年龄,对日本侵略的仇恨情感是没办法消除的。比方说丰田汽车很省油,故障也很低,我在美国自己也开车,很多同事也都买丰田的车,我绝对不买。我宁愿花多点钱在美国买别克车。在台湾有很多展览我去看了很多,但在日本我很少去。1970年日本万国博览会,我第一次去大阪那里采访,回来以后,我对我太太说,以后有什么家用电器,都不要买日本货。她说台湾的电视机主要就是日本产的。我说那不要,我不管,我看着心烦。但我对日本非常钦佩,钦佩得很。我觉得这个国家和民族有它可取之处。你们千万不要把它的所有优点都给抹杀了。七十年代我第一次去日本万国博览会,见到日本人做事是有条有理。连博览会的衣柜都是呈现文明的地方。我在住的旅馆里看到那个衣柜绝不是做表面功夫,我用手一摸,上面下面是一样的干净。我去小饭馆吃饭,那一家的桌子,砧木做的,上面一点点油腻都没有。他们店里打烊之后,用碱水洗那个桌子,从头到脚,然后洗那个地板,那种干净,那种认真,令人起敬。我们恨它,但我们恨它并不能使我们强大,也不能使我们得到任何的好处。
7.……你如何评价蒋介石和毛泽东……
这是一个很好的比较题目:毛蒋两位先生的比较研究。蒋先生是一位历史人物,但从抗战到抗战胜利,他未能使中国的政治稳定,吏治澄清。我写过一篇文章,但思想并不成熟。说要是蒋先生在抗战结束后,不干了,辞职了,让别人来做,选出新总统,“我要退休,我把国家统一了,胜利了,我退休”,带着宋美龄女士,游山玩水去也。如果是毛先生,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成立了,中国人站起来了,我辞职,让刘少奇,周恩来他们去做,带着江青小姐游山玩水去也。这两位先生带着这两位这么漂亮的太太,如花美眷是多么逍遥。可历史上他们总想建功立业,没有急流勇退的勇气。所以历史上怎么写他们,不是我们今天说了算。好像是毛泽东自己就说了:“建国有功,文革有罪。”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的评价。历史不会冤枉一个人,历史又宽容一个人。你做了什么事情,功也罢,过也罢,都会有公论的。